中心新闻 News
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
电话(传真):025-89686720
邮箱:xddsecretary@nju.edu.cn
地址:南京大学仙林校区杨宗义楼
邮编:210023
网址:www.njucml.com
中心新闻 News 当前位置:首页 - 动态新闻 - 中心新闻

【名家风采】丁帆:汉字是会说话的,此乃中国书法之精魂

发表时间:2016-8-30阅读次数:790

汉字是会说话的,此乃中国书法之精魂也。


我以为要真正走进汉文化的深处,光能识字,而不能书写、欣赏和品鉴美丽的汉字,起码也是一种文化的遗憾吧。


六岁上小学时,正值1958年的第一次汉字简化运动,记得我拿到的第一个写字夹上就印着汉字繁简对照表,或许是出于一种猎奇的逆反心理,或许更是出自心灵深处对汉字架构本能的、无意识层面的审美冲动,我偏偏非要选择繁体字的书写,老师每每在黑板上写完一个简体字,我就立即在下面一笔一画对应写成繁体字,也许就是这种处于冥冥之中的原始冲动,便完成了我对汉字书法审美追求的第一次结缘与追求。在我幼小的心灵中,能够对于汉字的结构繁复之美做出独特的评价,也许那就是一种对艺术理解的“天份”吧。许多年后,当我悟出许多简化字就是由书法中的草书衍变而来时,才更深刻地认识到书法之美是体现在运动过程中的具体需求,繁简是为书法的整体审美布局而随行变幻的。不过儿时的我因会写繁体字而骄傲,却没有料到的是,在后来去台湾讲学和与许多使用汉字的东南亚国家的华人交流时还带来了诸多方便,他们惊讶大陆学者怎么也精通繁体汉字呢?这也许就是得益于发蒙时期对字体和字形的初恋吧。


更使我值得在同学们面前炫耀的是,从小学到初中,每个学期的新书皮上都是祖父用毛笔书写的书名和姓名,非颜即柳,堪称书帖,无论是语文老师还是班主任都会夸耀一番,引得许多同学羡慕嫉妒恨。因此每到老师布置写大字的课外作业时,我就会让祖父在我的大字本前面的首行写上字,照此临摹。无奈儿时顽劣透顶,是大院里的“四大名蛋”之一,没有耐心用功读书写字,临摹不了几页便逃之夭夭,穿天入地玩耍去了。虽没下过苦功,但也算是打下了一些童子功。


孰料1966年适逢“文革”,轰轰烈烈的革命中有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抄写大字报,我就当仁不让地被推举为抄写与杜撰者,仅有的一点书法才能和文学禀赋得到了充分地施展。说实话,那场革命给我最大的收获就是无拘无地涂鸦,成桶的墨汁和成捆的白纸,任尔挥毫泼墨,大字写到四尺整张一张一字,小到一字杏大,当然就没有练习蝇头小楷的机会了。我们以革命的名义肆意挥霍纸墨,毫不承担可耻的浪费罪名。


一次偶然的机会,父亲让我为他们单位的保守派组织抄写一份十几页的大字报,甫一上墙,大家纷纷议论和猜测此报肯定出自一位老先生的手笔,因为不仅书写的是行草,更是因为其中尚有许多繁体字夹杂其中,那是我唯一的一次在大院里引以自豪的“壮举”,也是众人对我这个顽劣少年刮目相看的转折点。


十六岁就去那个电影《柳堡的故事》里的刘堡插队,只是偶尔给当地的公社社员家门上写写春联,皆为“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之类的毛主席诗词,除此而外就很少用毛笔了,倒是用排笔在墙上刷过“农业学大寨”之类的美术字大标语。


上个世纪70年代读不到什么字帖,但是毛泽东的书法得到推崇,毛体盛行,据说毛喜欢怀素,才有了怀素帖的出版,1974年文物出版社竟然出版了《怀素自叙帖真迹》的大开本,当年还是青春年少的我,对此激扬文字情有独钟,尤为那和尚在癫狂之时所运用的枯笔使人陶醉,窃以为是书中难得的神来之笔,便花了一元七角五分大洋买下了此本,几经搬迁都没有遗弃,保留至今。


有一阵迷恋过钢笔书法,上一世纪80年代曾经报名参加过一个钢笔书法大赛,只获得一个提名奖,自以为那些得一等奖者还不如自己写得好,气愤之余,便发誓今生今世再也不参加任何书法比赛了。但是,却悟出了一个道理,硬笔书法如果没有软笔书法做基础,肯定是达不到一定的书法境界的,而软笔书法好,硬笔书法也差不到那里去,换言之,硬笔书法好,软笔书法未必就好,甚至会抓笔不成书,这才是中国书法用笔的奥妙之所在。


90年代初大家争相换笔,改用电脑写作,我迟迟不换的理由有二:一是怕手打电脑跟不上大脑思维速度,而丢失掉瞬间爆发的构思与灵感;二是怕仅有的这一点硬笔书法的功力也被废掉了,后现代的工具吞噬传统的书法艺术已是不争的事实。直到1994年,在强大的刊物电子约稿趋势的压迫下,被逼换成电脑写作,基本上告别了汉字的手写时代,连硬笔书法的武功也被废掉了。后现代的工具理性造就了一代代提笔忘字的中国人,也培养出了一批批糟蹋汉字的莘莘学子,除了一些家长从小就把孩子送进书法班去进行一门独门绝学的训练外,除了少数官员将此作为附庸风雅到处题词的资本(注:其实许多官员的字是不能上台盘的,却因许多下属和一帮御用书法家的阿谀奉承,却真自以为自己的书法达到了独树一帜的境界,于是乎,竟也如乾隆那样在祖国的大好河山中处处留墨,岂不知留下的是遗臭万年的身后骂名),无疑,中国书法已经失去了大众书写的基础。但是,在这个奇异的商品化时代里,又出现了另外一种极端的现象,那就是中国书法家协会成为中国最庞大的艺术团体,许多太一般般的“书法家”被炒成了书法大师,其作品待价而沽、蒸蒸日上,而民间许多优秀的书家则被埋没了,中国书法也就失去了那份文人的闲适与情趣,完全被铜臭所腐蚀


直到2005年我被担任文学院长之后,才又逐渐恢复了部分握管的能力。因为整天泡在办公室里处理各种各样的琐事,无聊之余,便备了纸砚笔墨,闲时抽暇涂鸦几笔,多为小楷,半是聊以自慰,半是寻觅少时握管行走的笔意。就像久病初愈的病人一样,逐渐拄拐恢复软笔书法的元气,当然,仍然是忙时多写时少,有时可以连续写上两天,有时甚至两个月不提笔,这样断断续续下来,也算是找到了一些感觉。

偶然一次突发奇想,用蝇头小楷书写了一份院系发展的重要报告呈递给校领导批示,这种传统的公函交互形式在这个手工书法断绝的时代里无疑是一种另类的绝招,几页八分笺并钤印签名后的文件,很快就得到了一个十分圆满的批复。尝到到了如此甜头,何乐而不为,于是,每每提交最重要的文件,便以此法炮制,屡试不爽,从中亦可看出人们心底里还是对传统书法认同与尊崇的,于是乎,便起了重拾书法之狂想,时而操管写大字,斗胆为人题匾命斋,凡文人朋友来索字,一律奉送,也算是对别人肯定你书法的一种报偿。但是,往往遇到一些外地不相识的人写信来索字,起先是写好以后还去寄达,久而久之,也没有精力顾及此番慈善事业了,且好友告知这些人中多有骗子,所以亦恐怕不乏居心叵测的人做文章,就不再理会了。


因我写字时断时续,只是随心所欲为之,没有刻意去苦练,所以也很难全面掌握楷、行、草、隶、篆笔法,属于非专业的“野狐禅”而已,然而,我在书法的行走当中不仅找到的是愉悦的心境,更重要的是我寻觅到了中国传统艺术用笔之奥妙,悟到了西方艺术中所没有的虚实、动静、疏密、错落等结构原理的独特性。闲时翻翻中国书法史和历朝名家的遗迹,也是一种性情的陶冶,不时也冒出斗胆去评说臧否古人书法之冲动。三两个文人墨客在一起喝茶品字,当为人生最好的一种修身养性之乐也,作为传统的文人雅集,以书会友当不失为雅事,如果没有这样一种文人聚会的生活方式,也许就不会有《兰亭集序》这样流芳百世、登峰造极的中国书法杰作出现。


其实,最能够消磨时光的劳作就是写字,不经意间,一个上午就飞逝过去了,如果你在这个半天时间里能够写出一幅自己满意的作品来,当为莫大的快乐和欣慰,即使没有写出一幅使自己满意的作品,哪怕就是有一两个字是你的得意之笔,或者说是神来之笔吧,你也同样会获得极大的快乐。许多人将练习书法当做锻炼身体的一种生活方式,我更是将此作为修身养性、陶冶性情、悟道中国文字在运动中灵动飞扬的那种过程,使自己的文字能够在书法的运动中发声说话,道出自己的心声。用它来了此残生,也不枉来这个汉文字书法王国走一遭。


作为文人消遣的一种最古老交流方式,书法虽然只是冬烘先生思想和艺术行走的最后仪式,但其给人带来的愉悦是不可言传的,作为旧文人的行状具有独特的个体性,而非什么书协组织赐予的头衔才能获得的身心愉悦。但愿中国的书法能够在民间文人的交流中得以保存与发展。

本文由南京大学“侯印国老湿”微信平台授权发布。

(2015年12月22,中学生读写官方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