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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帆 丨带着生命体征和温度的文字

发表时间:2017-10-20阅读次数:114

三十二年前因为国社科院学研究所与《学评论》编辑部在昌平开办第学评论研修班(后来被戏称为“黄埔期”)让我去做班长费振钟介绍那时还在高邮党史办工作的王干同前往起初我以为王干是个老者,一见面却是个大眼睛滴溜溜转的小年轻无疑王干是研修班听课最认真、读书最勤奋(为了挑灯夜读贾平凹的《商州》就熄灯问题与林道立差点发生“武装冲突”)、写作最频繁的学员这些都是他日后成名不可或缺的元素当然具备这些元素般人都能够做得到但是般人做不到的却是学工作者对作品的高度敏锐性所以用“机敏”词来形容王干对学世界感悟的敏锐性是比较恰当的说它是王干的天赋也好说它是王干的秉性也好这样的性情会是把双刃剑

王干让我为他的这本评论集写序可以看出王干性情的另用聪慧的大度来直面自己的人生这是包括我在内的每个从事人学科工作的人都应该具备的基本素养二十年前那场坛的“断裂”事件王干被卷入其中,虽然他自己否认直接介入但朱和韩东当时和他来往密切在心理绝对是惺惺相惜的今天回过头来看其事件本身的意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种姿态表明了学已然走到了分化的断崖口他们和我们的态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经过这二十年的风风雨雨大家认清了学发展的走向;也从“断裂”作家群的沉浮之中,看清了个作家生命力的所在包括王干本人的学经历也充分证实了学的真理:除了学的天赋以外,一个作家还得保有对学的份真诚这个真诚就是对人性的尊重

闲话不说言归正传王干的这本评论集是他几十年来专写江苏作家作品的集子我数了,一共三十余人从老辈作家高晓声开始年的赵本夫、周梅森、苏童、叶兆言、小青、朱苏进再到后来的“断裂”作家群以及辈成名的作家江苏知名作家基本网打尽了

说实话,一个评论家要展示自己生的评论经历是件需要勇气的事情当你将几十年前的章都翻箱倒柜地寻找出来次公布于众总有明日黄花之憾倘若尚有突破时代局限的文字留下也就沾沾自喜了显然王干这些过期的评论当是有部分具有突破素质的否则他是没有底气拿出来的我不想对王干的作家作品论进行逐的评点因为那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不能说他对这些作家的评论不到位而是认为这些评论虽然在当时是领风骚的但是,一俟王干摆出了副理论家的面孔来评论作家作品时就会显得有些凌空蹈虚了这就使我想起了与王干几乎同时出名的陈晓明来用理论轰炸机来对作家作品进行全方位的扫射那是陈氏评论的长项和专利乃王干之所短;而王干所具备的长项又恰恰是陈晓明所没有的那就是用比狗的嗅觉还要灵敏的那种特有的感悟或顿悟去感受作家作品也就是与作家起走进生活的现场去触摸和体悟那充满着毛茸茸质感的现实

所以我发现了其的秘密在这本书里,王干评论苏童的作品是最多的其他人只是至多不超过三篇而苏童却占了五六篇之多究其原因不管王干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他之所以陷入了苏童评论的怪圈之中,就是王干的评论最适合对苏童作品做出最优质化的呈现与再造无论他是出于对苏童作品的真爱还是出于他本人对苏童笔下生活的热爱我们都可以见出王干倾力为之赞叹的行状来部分是其评论集最精彩也是最出彩的篇什其根本缘由就是他是用学创作的语言和激情来书写这些带着生命体征的评论的

像这样的语言才是最接近作家作品本意表达的独特语言极具表现力:“苏童在先锋派作家中,以其语言丝绸般的柔和和光滑独具他小说的语言时常可以自成不必指向叙事在《河岸》里,苏童始终保持这种语词的飞翔感觉并时不时地向人物读者进行俯冲《河流之声》那个章节里,能看出孙甘露式的语言修辞的天赋但又没有脱离人物和小说的具体情境结合得近乎完美”王干多处提及苏童语词的“飞翔感觉”只这四个字,就高度凝练而准确地概括出了苏童的语言风格虽然让人是靠意会去感觉和体验作家的语言背后的玄机但是足以让人感觉到另种超越理性概括的准确性因为它有种感性的温度让你激动

当然像这样把感性认知和理性分析进行混合搅拌后从“意象”感受升到“具象”分析的评论文字,也同样是精彩的:“苏童的小说也是圈他使用灵性用感觉用色彩组成的神秘之圈是用生命汁液浸泡出的意象之流它自山地流动在心灵与大自然契合的那瞬间没有开始没有结局也没有高潮它是流动的画面与流动的旋律熔合起来的诗潮在这股诗潮飘溢出桂花的芬芳、夜晚的宁静、历史的幽远和孩提的忧愁我们必须调动自童年时代所保存下来的种种新奇的视觉、听觉、嗅觉、感觉去感受这种诗潮对我们感官的美丽的冲激去体味种种意象所潜藏着少年时代许多美丽的梦幻和看似轻淡实似沉郁的悲剧也许童年时光的种种诗意和感伤便由此涌了你的心头甚而至于笼罩着你久久不离个奇异的神秘的光圈”在这里,既有调动学意象的词语也有分析概括的文字,二者交融给人留下咀嚼回味的艺术空间

毋庸置疑,一个评论家不可能永远陷入学创作的语词当进行作家作品的分析那样也就不能称其为评论了我以为在其他作家作品的评论中,王干对作家作品的概括分析的独特点未必十分准确但是在评论苏童的作品表现出来的却是十分自然熨帖的我之所以采用“熨帖”就是要表达个评论家能够在进入作品充分的体验过程中,发自肺腑的概括才是对学作品的“再创造”和升华的过程:“在1993年的篇《苏童意象》我曾将苏童小说分为三大类型,一是童年视角的记忆性的乡村叙事类型,一是关于女性生活的红粉系列还有就是香椿树街的城市生活系列后来苏童又增加了新历史小说的创作这种分类未必准确但基本能够概括苏童小说的重要特征好的视角细腻的心理城市的变迁成长的主题历史的无奈由此带来的人性的扭曲和伸张

分析人物同样如此:“这显然是在叙事是在表现颂莲秋日烦乱的心绪和越来越乖戾暴躁的性格所用笔墨不加心理分析也没有变形夸张之处是纯粹的写实的白描但整副场景却给人意象性的阅读感受具有种强烈的画面感方面是由于落叶本身在外诗歌特有的意象内涵唤起人们的阅读经验方面苏童将其场景与叙事进行定格处理便形成了种意象块面这种方式延伸了意象的内涵也为白描灌注了新鲜的汁液因而当《妻妾成群》改编为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时小说的生活场景乃至色彩几乎原封不动地搬入镜头色彩本位论者曾认为张艺谋的电影艺术在于实现了故事的意象化那苏童的小说则有异曲同工之妙”无疑这些都是王干评论文字中最干净也是最出彩的地方往往给人惊鸿瞥的感觉

这恐怕才是王干评论与其他评论家之间的区别所在

可惜的是王干蛮可以将这样的本分析贯穿到那个与苏童有着同样感觉的毕飞宇的本分析当中,但是他没有这是他的失误吗?或许他觉得个苏童就耗尽了他的才华和灵敏也就不难理解他没有把好友韩东的作品也纳入这样的本分析之中,但对我而言觉得奇怪尽管他做出了这样的解释但我还是不能理解:“我直想为韩东的小说写篇评论但始终未能写好我觉得韩东的小说在20世纪90年代是相当独特的他的小说从形式看不出什么奇异之处甚至有些陈旧但读下去在那些近乎枯竭的文字缝隙间又发现处处暗藏‘杀机’处处有埋伏处处有意味套用韩东的那首著名的《有关大雁塔》诗的‘警句’便是:关于韩东我们又能说些什么?”无疑感觉是对的但为什么就不写呢?其实韩东的小说比他的诗歌还有嚼头至今其《障碍》《交叉跑动》等篇什的细节描写还时时浮现出在我的眼前,一个作家的作品能够让人记住的往往是细节描写被人记住就是种成功韩东有许多地方与苏童十分相像王干却没有在这充分展开他那充满激情的评论确有遗珠之憾

王干当初也非常看重朱文,也许有人认为朱将来会成为“大师”而蛊惑了王干二十多年过去了摒弃切前嫌我还是仍然坚持我当初的判断:韩东的才华远在朱和吴晨骏之上。历史已经证明了这无须赘言其实王干当时也意识到了这点只是过于放大和夸张了朱小说的长处而忽视了种小说家最大的忌讳与隐患那就是对“历史的必然性”的疏忽王干也意识到这点:“这并不是说朱的小说已经无懈可击了恰恰相反小说常出现的随意性因为把握不住‘飞’的冲动而失之过分他在躲避生活的沉重的同时也会同时丧失生活的厚实很容易滑向浮泛和贫乏作为游走美学的探索者和实践者的路还刚开了个头他还要走很久”可惜朱也只是也只能开个头他不能维系下去除了缺乏心性的定力外少的就是对现实生活描摹的准确性和超越性于是最后还是放弃了小说去捣鼓电影去了没有像有些人热切希望的那样做个“大师”历史做出了切合理亦合情的注释昙花已逝铁树犹在

三十多年过去了,文坛的风风雨雨会改变个作家或评论家的命运但改变不了的却是各色人等对学的那份真情或是虚伪这是我们每个钟情学的人都需要反思的问题但愿王干揣着十二万分的虔诚在学评论的道路上一直走到底相信他是不会辍笔的

  转载自《文艺争鸣》官方微信,2017年10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