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新闻 News
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
电话(传真):025-89686720
邮箱:xddsecretary@nju.edu.cn
地址:南京大学仙林校区杨宗义楼
邮编:210023
网址:www.njucml.com
中心新闻 News 当前位置:首页 - 动态新闻 - 中心新闻

王彬彬丨成为好作家的条件

发表时间:2017-12-5阅读次数:49

丁帆教授的文章《青年作家的未来在哪里》,引起广泛的共鸣。近年来。文学批评界十分沉寂。丁帆教授文章则给人空谷跫音之感。丁帆对今日的“青年作家”的忧思,令我想到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二十多年前,也就是1990年代中期,出现了一批三十岁左右的“青年作家”,这批人,出生于1960年以后,所以在批评家对他们进行概括性的评说时,往往称这个群体为“60后作家”。他们身上还有一张标签:“晚生代”。这群当时的“青年作家”,人数颇不少。如果去重新读当时评说、赞美他们的文章,可知共有几十人,如今成就大名的毕飞宇是其中之一,但通常不被作为最具代表性的人物。那几年,称颂“60后”或曰“晚生代”的声音很强劲。但对他们表现出的某些群体性特征,也有疑虑、忧悒者。丁帆教授和我,就都是这样的人。记得当时丁帆教授、费振钟先生,还有我,三人有过一次关于“60后”或曰“晚生代”的对话,并整理成长文发表。查了一下,题目叫《晚生代:“集体失明”的“性状态”与可疑话语的寻证人》,这题目一看就是丁帆教授取的。我们的对话,主要质疑了这个群体的两种写作倾向:一是“个人化”,一是“泛性化”。所谓“个人化”,一定意义上便是私语化,也就是只顾表现纯私人性的悲欢,作品里满是鸡零狗碎的恩恩怨怨。所谓“泛性化”的“性”,就是男女两性的“性”。什么都往“性”上靠,作品里有着“性”的泛滥,是谓“泛性化”。可以说,我们所质疑的“晚生代”的创作倾向,与丁帆教授今日所忧虑的“青年作家”的创作倾向,有某些相似甚至相同之处。二十多年前,我们对所谓“晚生代”提出的也是这样的问题:你们的未来在哪里?

时间早已给出了回答。这个群体中的绝大多数,早已折戟沉沙。仍然以所谓“纯文学”作家的身份活动、活跃在文坛者,只有很少几个人了,而毕飞宇的“未来”要算最辉煌光明者。为什么大多年人很快写不下去了呢?重要原因,就是没能及时意识到并且坚决改掉自己的毛病;毕飞宇这样的作家为什么能够后来发展得如此之好呢?就因为经过思考、反省,终于在几年间有力地调整了自己,改掉了一些当时算是群体性的毛病,重新确立了自己的美学原则和艺术目标。道理就这么简单。

我们希望今天的“青年作家”,能够成长为真正优秀的作家,能够成熟为真正的好作家。成为一个好作家,需要具备哪些条件呢?我认为需要具备三个条件:一是对人性的好奇;二是对语言的敏感;三是有自己稳定的价值体系。

下面分别略论之。

在一定的意义上,“文学是人学”这个论断永远是正确的。文学从根本上说就是表现、揭示、探究人性。严格地说,认为对人性的好奇是成为一个“好作家”的条件并不合适,应该说,对人性的好奇是成为一个“作家”的基本条件。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对人性的好奇,自然人人都有。但是,一般人对人性的好奇是肤浅的,是短暂的,而作家对人性的好奇则是强烈的、持久的。一个作家,一个写诗的人,一个写散文的人,尤其是一个写小说的人,应该是对“人”特别感兴趣的人,应该是“人性”的凝视者、观察者、研究者。一个对“人”不感兴趣的人,是不可能成为一个作家的。

往往是这样:人性的某种表现让一个人好奇、惊讶、困惑、感动,甚至恐惧。有一种内在的力量驱使他拿起笔试图表达这种好奇、惊讶、困惑、感动,甚至恐惧,这时候,他就开始让自己成为一个作家了。

“人性”是无限丰富的。没有两个在性情上完全相同的人,没有一个性情终生如一的人。人世间,对人来说,最难的事情是认识人。我们很难认识他人。有时候,一个相识多年的人,突然的某种表现让你惊讶不已。我们也不知道在某种特定的情形下,自己会有怎样的表现,例如,在大饥荒中,在那种每个人的生存都面临巨大威胁的大灾难中……人性的无限丰富性,是文学产生和存在的前提。当我们有着对人性的好奇、惊讶、困惑、感动甚至恐惧,并拿起笔来写一首诗、一篇散文、一篇小说,表达心中和好奇、惊讶、困惑、感动甚至恐惧时,我们就开始让自己成为一个作家。

但是,仅有对人性的兴趣,仅有对人性的好奇、惊讶、困惑、感动,还不能让一个人成为一个好作家。成为一个好作家,还需要具备另外两个条件,其中之一是对语言的敏感。

我们必须运用语言来表达我们对人性的好奇、惊讶、困惑、感动,甚至恐惧。我们的目的是想传达出自己心中感受,让别人也好奇、惊讶、困惑、感动,甚至恐惧。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往往是我们自己好奇得要命、惊讶得要命、困惑得要命、感动得要命,甚至恐惧得要命,但却无法让别人也同样好奇、惊讶、困惑、感动,甚至恐惧,其原因,就在于我们运用语言的能力不够,就在于我们对语言的敏感不够,就在于我们的表达并没有有效地传送出我们心中的种种感受。我们的感受是独特的,而我们的表达却是平庸的;我们的感受是深刻的,而我们的表达却是浅薄的;我们的感受是强烈的,而我们的表达却是纤弱的;我们的感受是丰富复杂、五味杂陈的,而我们的表达却是简单、幼稚、呆板的。

汪曾祺先生表达过这样的观点:我们不能说这篇小说写得不错,就是语言差一点,正如我们不能说这首曲子不错,就是旋律和节奏差一点;我们也不能说这幅画不错,就是色彩和线条差一点。如果对汪曾祺的话做些发挥,我们就可以说:当我们说一个作家把某种思想表达得很深刻的时候,当我们说一个作家把某种情感表现得很细腻的时候,当我们说一个作家把某种心理刻画得很生动的时候,当我们说一个作家把某种风景描绘得很美好的时候,就是在说这个作家表达思想的语言很深刻,就是在说这个作家表现情感的语言很细腻,就是在说这个作家刻画心理的语言很生动,就是在说这个作家描绘风景的语言很美好。因为我们无法想象一个作家用很枯燥、很粗糙、很错乱的语言,把思想表达得很深刻,把情感表现得很细腻,把心理刻画得很生动,把风景描绘得很美好。

有了对人性的持久的探索热情,就可能对人性产生独特而深刻的认识、理解,而有了对语言的敏感,就可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富有文学表现力的语言方式。能够用富于文学表现力的语言方式表达对人性的独特而深刻的认识、理解,就成为了一个比较好的作家了。但是,要成为很优秀、很杰出的作家,还必须具备第三个条件,那就是通过学习、探索、思考、体验,终于确立了自己稳定的价值体系。

所谓有自己稳定的价值体系,就是对世界、对社会、对人性,有一种基本的看法;就是对“生命”有一种基本的态度;就是对人何以为人、人应该怎样生活有一种恒定的观念。换言之,就是通过思考、探究,确立了一个恒定的观察视角,确立了一种轻易难以撼动的评价标准,确立了一种感受、体验的基本方式。这个由观察视角、评价标准、感受和体验的基本方式等所构成的价值体系稳定地存在于作家心中,因此支撑着他成熟后的全部的作品,或者说,渗透在成熟后全部作品的字里行间。这个价值体系不一定是以理论化的方式逻辑严密地存在着,总体上也可能是比较模糊朦胧的,但一定有一个坚实明确的核心。这个稳定的价值内核,是作家赖以感受、评价世间万物的基础。

确立自己稳定的价值体系,也确实是重要的。的确有这样的作家,而且还不少,如果把他们的全部作品放在一起审视,就会发现其价值观念是混乱的。在这部作品里肯定的是这样一种人生态度、道德标准以及政治、经济、文化等种种现象,在另一部作品里称颂的又是相反的人生态度、道德标准和政治、经济、文化等种种现象。这不能全用有时是真诚的而有时是虚伪的来解释。在更多的时候,是既是真诚的又是虚伪的,因为对于这样的作家来说,无所谓真诚与虚伪,因为他根本没有建立起自己的价值体系。

所谓青年作家的未来问题,其实就是有多少人能够成长、成熟为优秀、杰出的作家的问题。有多少人能够抵达这个境界,就看有多少人能够具备这样三个条件:一、对人性的强烈而持久的好奇和长盛不衰的探索热情;二、对语言的高度敏感和一字不苟的写作态度;三、确立了自己稳定的价值体系。

  本文转载自《文艺争鸣》,2017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