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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专稿 | 李章斌:《多多: 走向语言的异乡》

发表时间:2018-2-12阅读次数:58

1983年生,南京大学文学博士,现为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副教授,研究方向为中国新诗与比较诗学 。有《在语言之内航行:论新诗韵律及其他》等专著。


李章斌与多多


众所周知,多多在中国诗坛一直是一个“独行者”,拒绝提出任何“主义”,也拒绝加入任何“门派”,至今如此。如果仅仅将多多其诗其人在诗坛的孤立状况理解为一种“性格使然”,那么我们在很大程度上低估了其写作的心理状态和诗学旨趣,这与将曼德尔施塔姆视作一位“反极权诗人”一样简单到荒谬的地步:多多的诗学世界远远大于这些“主义”和“流派”所圈定的范围。长期以来,中国诗坛被各种“主张”、“主义”、“流派”、“山头”以及“出位”登龙术占据中心位置,而诗歌的一些本质问题往往被付之阙如。近十几年来,多多诗歌的音乐性或者说节奏问题成了诗界与学界关注的一个焦点,笔者也是其中的参与者。这种关注背后是对整个汉语诗歌体式的担忧和焦虑。多多是一个对诗的音乐性有着敏锐直觉和执着追求的诗人。他擅长运用各种形式的重复与对称(包括谐音、词语、词组、句式、意象等方面的重复、对称),在反复中加以丰富的变化和语义上的冲突,来营造复杂而微妙的音乐结构,我们将其称为“非格律韵律”(non-metrical prosody),并将其视作汉语新诗节奏的一个真正有意义的方向,也是自由诗所能够实现的一种韵律。“非格律韵律”的真正挑战在于,由于诗人不再受到“格律”这种公共规范的约束,无所依凭,所以他必须自行确立一种形式,并为其所确立的形式找到合理性或“合法性”依据。无怪乎与新诗庞大的作品数量相比,在音乐性上成功的作品却显得少之又少。而多多却有相当多的作品可以进入此列,这是他为新诗做出的重要贡献之一:让当代新诗明了何谓敏锐的听觉。如果我们去朗诵多多的诗作(而且应该去朗诵),会发现其作品的可诵读性明显地要高出一般的诗人。这不仅因为他的诗作读起来较为洪亮爽朗,没有很多当代诗作那种粘滞不通的感觉,更是因为它们在诗句长度、停顿、起伏上能够与呼吸和诗歌情绪较为圆融地结合,很多作品的形式安排甚至直接暗示一种朗诵方式(就像乐谱与音乐的关系一样),读者可以按图索骥,放心上路。


诗人多多


    这绝非简单的事情——想想新诗中有如此多不太适合诵读的作品这一事实吧。因为它要求极其敏锐的耳朵,要从散漫的日常语言中发掘音乐;还要求对节奏与时间的高度敏感,换言之,能对语音的起伏行进有自觉的把握,并用书面文字的形式传达出来。而多多是不多的能做到这一点的诗人之一,甚至在七十年代的作品中,就有《手艺——和玛琳娜•茨维塔耶娃》这样的精妙之作,诗中对双重旋律的巧妙掌控,至今仍可以视作汉语诗歌节奏构建的典范。到了八十年代中期以后,多多在节奏上受到英国诗人狄兰·托马斯(Dylan Thomas)的“词组节奏”的影响,越发注重通过字音、词语、词组的反复回旋,来营造一种较为响亮的回旋韵律。显然,多多在狄兰·托马斯诗中看到了在声音上接通中西的可能,也看到了在现代汉诗中复兴、变革一些传统节奏方式的可能,比如:“冬日的麦地和墓地已经接在一起/四棵凄凉的树就种在这里”(《依旧是》)“当记忆的日子里不再有纪念的日子/渴望赞美的心同意了残忍的心”(《解放被春天流放的消息》),这里的叠音词与词组的重复的配合使用,造成了非常明显的节奏效果,带有“箴言”的力量。


诗人狄兰·托马斯


但是,与这个现象同样耐人琢磨的是,在多多新世纪以来的写作中,他甚至开始背离自己过去那种强大的、流畅的韵律写作。正如韵律结构的营造不是一个简单的形式问题,对它的放弃同样也不是一个纯形式问题,而是有着深刻的精神背景。从本质上来说,韵律是一种交流的方式,就多多八十、九十年代的诗歌而言,甚至是最有效的交流方式,这一点,笔者在《多多诗歌的音乐结构》一文中已经谈过,此不敷述。而问题在于,晚年的多多,如同德国诗人保罗·策兰一样,对人类的交流深感绝望,甚至抱有敌意,他开始放弃自己八十、九十年代的那种流畅的,有时甚至是咄咄逼人的节奏,开始变得沉默,或者哽咽,经常有意地让诗歌形式变得粗糙、残缺,在无声与空白中,浮现死亡的直觉。这一点,与贝多芬晚期风格有着奇妙的相似:

 

无名,无坟,无家

无名歌唱无名

 

再多一点无声吧

无声,高声

 

天空敞开了一会儿

 

深寂深处的波涛

已经涌上

 

上升到你自己

        ——《词内无家》

 

在这些诗句中,我们看到了策兰诗学与诗艺的影响,大量的空白、断裂,还有对神秘性的追求,对“释读”的拒绝。这样诗歌,并不寻求一般读者的“普遍共鸣”,而是如同诗人蓝波所言,“到达陌生处”,或者像多多所挚爱的德国诗人策兰那样,朝向“语言的异乡”:

 

秘密书写我们声音中的草

草接着草,草被无声读出

草下,一个跪着的队列

从未被石化

 

悲哀深处的草,因

保留这些名字深处

消逝的人,而闪耀

光辉林内的结词之灯

深处不再关闭

只接受草的覆盖

每一个词从那里来

        ——《纪念这些草》

 

这些阴暗、滞涩的声音,饱含着对语言本身的不信任,处处呼唤着那些“从未到来的说话”(《从一片陌生的林》)。因此,几乎所有多多晚年的作品,都可以说是“元诗”(meta-poetry),它们处处暗示着对写作行为与语言之生成的反思与叩问。而“结词之灯”这样的“策兰式语言”,令人想起了后者的“乌鸦之天鹅”:

 

弓弦祈祷者——你

不曾一起默祷,它们曾是,

你所想的,你的。

 

而从早先的星座中

乌鸦之天鹅悬挂:

以被侵蚀的眼睑裂隙,

一张脸站立——甚至就在

这些影子下。

……

——《西伯利亚》(王家新译)

 

正如乔瑞斯所说:“他(策兰)创造了他自己的语言——一种处于绝对流亡的语言,正如他自身的命运。”(引自王家新《教我灵魂歌唱的大师》)多多的诗歌也可以作如是观。当然,也必须承认,这种反抗社会“共同语言”的诗学极大地拉开了作者和读者的距离——这距离有时因为作者的形而上学和语言策略显得太远。在多多近年来的一些作品中,那种拒绝现世的态度与大量空白的表达方式也潜含着让诗歌“失重”的危险。而且,多多诗歌中那些疯狂的自我质疑、自我辩护的语言循环像一架动力过大的飞机,让说话者有冲出地球的风险,难以接“地气”和“人气”。


《多多诗选》 花城出版社,2005-1


    不过,这种背离社会的倾向在现代诗歌中实难避免,甚至本身就是现代诗歌的一个趋势,美国诗人马克·斯特兰德说:“认为一个诗人所专注的东西和一个散文作家很不相同;诗人的专注不是完全集中在外在的世界上。诗人的焦点固定于‘内在’与‘外在’相遇的区域……所以,有时候,诗人倾向于自我的平衡时,会说一些奇特的事情,奇特的事物进入了诗里。因为你离通常的世界越远,世界看起来就越奇怪。”(《诗的艺术——马克·斯特兰德访谈》)自从浪漫主义诗人把诗人之“自我”凸现出来之后,诗人就越发地远离外在的公共世界(以及它的语言系统),而象征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等潮流则进一步偏向自我而背离世界的约定语言,不停地以各种方式挖掘自身的语言世界,也就越来越“纯诗化”,越来越晦涩。结果是,即便一个诗人并非有意去模仿超现实主义风格,他的诗歌也会显得多少有点“超现实主义”。多多的情况就是如此。但是,在多多这些超现实主义色彩的语言背后,蕴含着一种形而上学和气场,而这是可以“交流”的那部分。这种形而上学包含着对人的负面认知,对人世的怨恨——当说到“怨恨”的时候,请不要把它当作贬义词,“诗可以怨”——这种怨恨与他的高傲结合起来,这构成了多多晚期语言的精神背景。多多之所以不愿意过多地描摹现实,不愿和现实贴得太近,因为现实太丑恶。在多多九十年代之后的诗歌之中,现实指涉往往是支离破碎的,“在祈祷与摧毁之间/词,选择摧毁”。这些摧毁现实的词语也意味着对于人世的一种愤慨。



《多多四十年诗选》 江苏文艺出版社,2013-9


多多的超现实主义诗风有着他独有的风格与气势。他那种北方旷野的宏伟孤绝气质使得他不仅有别于法国的几个超现实主义诗人,也有别于台湾六、七十年代“创世纪诗社”的几个超现实主义诗人(如痖弦、商禽、洛夫等):

 

夕阳占据了大道

沉寂,已变为可以望到一切的凉台

在云渐渐打开构筑奇景的平面上

前辈还在发光,只是不再照耀

少年,已变为雕像眼中的晚霞

 

在万物留下阴影的那条线上

陨落与升起同样宏大

感谢物的酬劳

从被解散的礼物中

吐出最后一块金子

 

现实的太阳回到吃肉的海里

隐喻眷恋夕阳

——《从一场盛大的感谢》

 

“在万物留下阴影的那条线上/陨落与升起同样宏大/感谢物的酬劳/从被解散的礼物中/吐出最后一块金子”这样的诗句告诉我们,在外强中干的“宏大叙事”以外,还有一种更为宏大的抒情声音的存在,它让我们联想到古典诗词中的“豪放派”的格局与境界,而又充满了现代诗歌的激烈的内在张力。气格与境界是一个诗人内在修养与精神强度的体现,也是其诗歌伦理学的表征,技艺磨练的结果。多多是一个在诗艺上“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诗人,也是一个在写作素材上颇有“洁癖”的诗人,那些缺乏诗意、缺乏神秘性与多义性的题材和意象他是拒绝入诗的。在某些时候,他的部分诗歌碍于过高的格调而丧失了一定的丰富性。当然,我们不必在一个诗人身上得到我们期待的所有东西,也不必去多多的创作(尤其后期创作)中要求过多的“现实性”、“具体性”或者“日常生活”,因为这些或许正是他所排斥的,他所要到达的,是无人身临的陌生处;

 

头内的灯亮了

擦去暗示吧

你扶着灯影站起

扑向更具人形的地方

——《灯紧挨着烛》

 

在语言所能照明的世界边缘,多多扑向那“未成形的黑暗”(穆旦《诗八首》),这是一种朝向死亡荒野的殊死搏斗,也是“在这在与不在之间”,奋力迈出最后一步的踉跄。


《多多的诗》首发于《鍾山》2018年第1期;
       转载自《鍾山》官方微信,2018年2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