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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俊 | 新时期文学到新世纪文学的流变与转型 ——以《萌芽》“新概念”作文、新媒体文学为中心

发表时间:2019-2-26阅读次数:135

编者按

上个世纪90年代,中国的传统社会型态发生重大改变,包括传统意识形态和它的社会基础。商品-经济社会终于在中国历史上首次建立。这是一种千年传统之变。文学生产也随之有了市场化的生产机制,典型代表就是“80后”作家现象。但有了全民共享的互联网以后,像“80后”作家这样的代际诞生现象也就不能再产生和复制了。互联网对文学生产力有巨大释放,新媒体文学的出现是对文学价值观的重构。同时,在文学经典传统与新媒体文学霸权的博弈之外,我们还要注意飞速发展的现代智能科技和生物技术带来的根本挑战,以及“人的文学”的困境。理论研究应当着眼的是未来的趋势和可能性,人文研究须有超越性的想象力,要有无用之用的想象,这两个问题同样也是我们文学的根本性问题。
本文首刊于《小说评论》2019年第1期“吴俊专栏·话说新世纪文学”。感谢吴俊老师及“小说评论”公众号授权文艺批评转载!



小引

谈中国当代文学的流变和转型,或狭义的新时期以来的文学演变,话题覆盖面很大,一般只能宏观面讨论,不太容易深入。我主要想通过案例分析、以案例为中心的方法来提纲挈领地讨论这个话题。

先要稍微解释一下新时期文学的时限概念。有人认为1980年代结束,也就意味着新时期文学的结束,以后就变成“后新时期”等;也有人认为新时期文学一直到世纪末才结束,甚至有的人分得更细,在1990年代内做细分文章;包括有人认为新时期文学到邓小平南巡讲话公布前后结束。可见歧见纷呈。在我看来,这个问题也不必太固执成见,否则就显得有点无聊了。有一点或许较有共识,少有人会认为新世纪的当下也属于新时期文学吧,姑且不论“新时代”之说,可见新时期文学已经结束是可以确定了的。同时,基本有共识的是,1980年代显然归属于新时期文学的范畴。这也就意味着,1980年代是个相对有共识的文学史概念,1990年代则充满了文学史或学术上的更多不确定性。至于所谓新世纪文学就更像是一个修辞性的说法了,很难认可它就是一个文学史概念。不过,持相反观点的人也不少,只要参阅一些有关新世纪文学问题讨论的文献,就能看出不同观点的立场。我一般不把新世纪文学当作文学史的概念,我只把它当做一个时间概念。这也算是对本文题目的一点解释。

接着我要说明的是,我讨论新时期文学到新世纪文学流变与转型中的实际对象——核心就是主要诞生于新概念作文大赛的80后文学\作家现象和互联网新媒体文学,讨论它们的文学史意义及地位。我是要在文学史意义上谈案例或现象分析,同时也是在用案例来讨论文学史话题。

还要说明一下的是,本文本来是讲座的录音整理稿,未及一一注释;只是整理时润色贯通了行文逻辑,多少也删弱、调整了讲演痕迹,效果如何,只能就教于方家了。接下来就进入正题。


一、新媒体时代前夜的文学

新媒体时代前夜的文学指的就是世纪之交的文学,或者指的是1990年代开始的文学。从1990年代,我们已经可以看出新时期文学的衰微趋势了,由此也就凸显出了新概念作文大赛和80后诞生的意义。

引用陈思和教授的一个概念,文学时代的共名无名概念。1980年代可称是文学的共名时代,1990年代以后则为无名时代,后者没有主流性的、潮流性的文学史现象。1990年代的文学是一个主流现象被消解的时代,是一个文学流散化的时代,这与1980年代的文学现象形成巨大且明显的差异性对照。也就在这样一个情况下,新概念作文大赛出现了,其中更是诞生了一代80后作家。

1992年,中国的实际领导人邓小平有了一次南巡,沿途对各地党政领导干部发表了一系列讲话,讲话的核心就是要继续深入推进改革开放。这在经历了八九十年代之交的时势,释放出了一言九鼎的巨大作用,直接回应了中国往何处去的现实问题。直到现在,改革开放仍是我们当下的发展主流。*近年也说过,要把中国的改革开放事业继续深入地推进下去。所以你就可以知道,从新时期一直到现在,改革开放仍然是当代中国坚持的一个国家发展主流意识。邓小平的南巡讲话也引领了中国进入了一个改开发展的加速期。最重要就是,中国社会全面进入了一个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发展轨道。这也就产生了各种根本性的变化。



比如在经济领域搁置了有关“主义”“道路”的争论等,这跟我们文学没啥直接关系,就不讨论了。但有的就与文学有直接关系。因为全社会进入了一个商业市场轨道,文学领域、文化领域、教育领域,还有出版业之类,就开始陷入低谷了。从20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初,这些领域都在计划经济直接支配下运作,主要依赖政府财政;而且,几乎都是投入为多,经济产出或回报很少,甚至没有。现在失去了计划经济体制的靠山,生存立即成为问题。比如出版社出版的书,总是要卖的,哪里去卖?全中国只有一个渠道,新华书店。计划经济体制下的书籍生产,大量的图书它是没有什么市场概念的。没有市场概念意味着什么?就是有社会需求的书往往供应不足,而没有读者的书却有可能堆积如山。这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导致的结果就是出版社无法经营再生产,新华书店也萧条到难以为继了。反馈到作者,你要写一本书去出版的话,即便很有价值的学术著作,没有作者方提供出版资助,恐怕就难有出版社接受出版了。

文学刊物的境遇更悲惨,很多刊物的结局就像是当时的国企改制,免不了关停并转。我举一个例子,上海有一个很有名的刊物叫《上海文论》,当代文学史上“重写文学史”潮流,就是在1988年从《上海文论》上开始发起的。但到了1990年代,这刊物也办不下去了,因为没钱,当然也甚少有人读了。于是只能实际停刊了。有一段时间被其他资本收买,等于是改刊出版,转过多少次手我不太清楚,但是有几期它变成了汽车刊物,这个我倒是看见的。这就可见时势主流了。——从媒体角度看,这也堪称纸媒文化、纸媒时代的末路景象吧。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六、七年的样子,是非常痛苦的一个低谷阶段。

就在这样一种文学、出版、教育(如大学有过“破墙开店”的风波)等文化领域全面进入颓势或瓶颈的时期,《萌芽》新概念作文大赛应运而生,也可谓是绝处逢生的孤例个案,然而其影响却是无与伦比,足以载诸史册。



《萌芽》新概念作文大赛是低谷时期的文学放低自家身段而从社会文化基层突围自救求生的一个成功策略。当时的文学遭遇困境是显而易见的,但还几乎没有人认为这是传统纸媒所遭遇的整体性问题。1997年最早的一个以文学原创为标榜的网站出现了,就是榕树下网站,那个时候的榕树下网站或许还没有一种商业盈利的能力,同时也并没有主流文学的号召力和影响力,传统文学界并没有想到要从互联网上寻求文学的转型或中兴。纸媒仍是文学的唯一关注。但是,在传统媒体衰微的同时,毕竟新的电子媒体也就是新媒体开始出现了,这种媒体技术层面的交替实在是意味深长,哪怕当时并没有人对这样一种新媒体文学的未来有足够的预见性。

90年代其实还是一个纸媒的时代。为了自身的生存和发展,各种副刊文学、商业化写作、快餐式作品渐成气候,同时,所谓都市报也大量诞生了,在这之前中国的都市报可能只有一份上海的《新民晚报》。连北京的文化界、知识界,包括中国作协的领导们,每天都要看隔日到京的上海《新民晚报》。因为北京没有都市报,全是党报。既然90年代的媒体这么衰败了,又需要自负盈亏,主流的严肃的文学走投无路,要活就得出消费性的副刊之类。严肃高尚一点的,就要算是学者散文,或称文化散文了。多数也是在副刊上发表的小品。相对而言,90年代留下来的纸媒写作,以文化散文名声最大,最有名的作家就是余秋雨,他的《文化苦旅》等作品席卷性的影响了整个社会。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诞生于新概念作文大赛的80后,从90年代脱胎而出以后,可以说刷新了90年代纸媒写作的一种文学形象。很快又经由网络平台的重塑,终于奠定其在世纪之交文学写作的地位。由这80后的诞生,我们其实已经看到了网络对于新世纪文学的一种建构作用。这个话题稍等再继续谈。1999年首届《萌芽》新概念作文大赛举办,这个时间点正好是世纪末,它的具体背景是90年代中期的文学低迷形势。当时有一个也是全国性的话题,就是对中学语文教育的讨论,也可以说,对于中学语文教育的抨击舆论产生了全国性的影响。类似话题后来直到现在都持续存在,中学语文教育总是成为一个全社会的聚焦问题,连鲁迅作品在中学教材里的变化,也会成为一个事件。当时对于中学语文教育的讨论,大学老师也介入了,语文教育和文学教育成为一个关联性的话题。《萌芽》是上海作协的刊物,传统上主要面向年轻的文学爱好者,与《收获》有着文学层次和作者年龄及文学成熟度的区分。为了要把自己的这本刊物继续办下去,《萌芽》领导在危难之际,主要联合了中学语文教育、大学老师和作协作家三方,形成出台了一个新的策划,就是举办新概念作文大赛。这个大赛有两点决定了它的初衷及成功,一是对于创新思维写作的鼓励和推崇,一是仅称作文而非文学,它不叫新概念文学大赛,也不叫新概念写作大赛,它用的是新概念“作文”大赛,这就与中小学基础教育里面语文范畴的写作直接相关了。也就是它的诉诸对象主要是中小学师生和年轻写作者。此时此刻,文学已经不再可靠了。但这种低身段却高调地催生出了韩寒、郭敬明一辈新概念的获奖者,大概有二三十个著名的80后新概念作文大赛的获奖者,在全国范围内一举成名,后来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文学作家。因为它每年举办一次,所以开始的若干年每年都诞生出了青少年写作的明星。可以这样说,这是一个连续性生产文学明星的平台和机制。恰跟传统文学的低迷形成反照,大家突然发现这帮年轻人写的作品才是符合社会心理情绪期待的好作品。统计一下80后作家的文学出身,你就可以知道其中最为成名的80后,大多都是出生于新概念作文大赛。

以上主要想说明的是,从政治背景到技术背景,到文学内部格局和力量的演变,可以看得出来,世纪之交既是传统文学、纸媒文学的一个衰弱的趋势过程,同时又是一个凭借了新媒体,诞生新的文学样态的历史阶段。你从媒体媒介的视野去看,或者说从文学生产机制去看的话,就判断得出来,这是一个文学史的转型过程。80后的“纸媒诞生”与“网络重塑”,典型地代表了新的文学史转型及其现实的文学新生态。


二、互联网\新媒体(文学)意味着什么?

进入新世纪以后,慢慢地笔记本便携式个人电脑开始在社会上普及起来了。90年代大量使用的电脑还是笨拙的台式机。新世纪初的2003年,网络空间流行了一个叫博客的虚拟平台。博客的一般概念就是网络日志,就是在虚拟平台上博主有了一个完全个人所属的表达空间、表达平台——你的言论你做主,而且它可以产生与社会的即时性互动。那时很有名的是新浪博客,新浪邀请名人开设博客,抬升新媒体的人气,而名人则利用电子媒体给他提供的平台,增加自己的偶像、明星魅力,双方互动互利。所以很多名人包括作家都在开设博客,连商人也不甘落后,甚至较娱乐明星还有过之,比如那时很有名的一个房地产老板潘石屹,他的博客就很有名,是真正的名人博客。那时最有名的名人博客,是演员徐静蕾的“老徐的博客”,曾经创下了一千万点击率的划时代记录,成为一个大新闻。后来,一千万的点击率根本就不是一个大数字了。这个时代十年不到,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博客这个现象,必然想到一个结论,网络空间已经成为每一个个体的自由表达空间了,而且它是一个即便最没有权利的个体与社会可以有直接交流互动的权利专属平台。这就把原来社会中的人际权力结构关系彻底打破了。这是新媒体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重新分配权力的功能。回过来就会看到,80后最早在1999年诞生于纸媒,因为纸媒的主流文学已经衰落了。80后用青春写作的方式成为纸媒出身的最后一代文学作家。稍过几年,网络时代来了,80后又最早通过网络平台重塑形象,终于奠定、确立了在文学江湖和一般社会中的牢固地位。这在文学史上也就牢固地确立了它的历史形象及地位。由此才出现了后来对于70后、60后乃至于50后、40后的追认,也出现了90后、00后的沿袭称呼。



历史的书写已经进入了互联网新媒体时代。我们又该怎么来理解互联网新媒体呢?多年前我就曾撰文提出应该在文明意义上来理解、认知和评价互联网新媒体的划时代标志性。一般来说,我们理解新媒体都是从工具技术层面上来着眼的。从技术着眼,始于技术,终于技术。但新媒体技术显然已经超越了技术范畴。它并不止于技术,甚至绝不止于人类现有的技术边界。我们从经典理论出发,从马克思、恩格斯的历史唯物主义观点来看,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力水平的标志就是人类的主要工具,这个工具的水平代表了一个社会在特定时代的生产力发达的程度。你会发现在我们的时代,互联网新媒体的技术,已经不择不扣地成为了全体社会几乎所有方面的主要使用工具,包括生产工具,社交工具,文化生活工具,还有日常生活工具,而不仅局限于通讯工具。当互联网新媒体已经成为一个时代全社会各行各业的主要工具时,它显然就是这个社会所处或发展阶段的主要工具标志,即生产力水平标志了。也就是说,开始时还只是单纯技术意义上、工具价值的互联网新媒体,现在已经拥有了这个时代的文明标志地位,已经能够代表时代生产力水平的工具文明身份了。换言之,互联网新媒体的技术功能也能够揭示或呈现一个社会的文明状态——其中自然也就包括新媒体文学。所以,不要再把互联网技术只看作叫外卖、拼美团之类的手段,它其实不仅改变了我们的生活,而且正在重新创造我们的生活,赋予我们的生活新的样态、新的方式、新的观念、新的未来。这就是文明的概念及其意义。由此它就可以成为重建新制度新社会的重要力量。

对我们文学来说,互联网这个工具文明的功能主要体现在哪里?互联网新媒体已经做到了能够史无前例地把文学的生产力极限性地解放了出来。这在纸媒时代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从媒介传播的角度看,纸媒时代的文学写作仍然只是社会中少数人的专属权利、职业权利、文化权利,整个文学生产机制也更像是“密室政治的权利交易”。比如,一个刊物发表的作品往往主要就是由几个编辑决定的,甚至大多数是由主编一人决定的。还有,要想获得社会认可的作家身份,你还得加入作家协会,这也是有规定的专业门槛的。凡此种种,都保障也限制了只有少数人才能享有文学的权利。这也就能理解,文学写作的社会生产力一向是被压抑着的,它是沉睡着的。互联网新媒体把这一切力量都唤醒了,都解放出来了,它催生、创造出了一个文学的社会、文学的世界。前面说到新概念作文大赛,只是用纸媒释放出了校园里的青春写作的文学生产力,还并没有触动到整个社会的文学写作的整体性解放。从文学生产角度来说,只有互联网是覆盖全社会的,对每一个人都是无差别可以使用的一种权利。所以能够最广泛地解放了我们的整个社会的文学写作的生产力,使得纸媒的文学世界在权力格局的变化当中,一下子显得黯然失色。你会看到,当纸媒文学感叹文学失落的时候,互联网新媒体文学正在欣欣向荣生长着,哪有失落感!而且,从新世纪初以后,凡是在互联网上出名的被关注的作品,几乎都受到了纸媒的二度出版。从IP业态、全媒体出版来看,网络原创作品更是全面覆盖了各领域的文化再生产市场。反过来看纸媒上的成名作品,却未必能在互联网上获得追捧。当然我这样说只是一个简单对比。要说网上垃圾多,还是纸上垃圾多,很难通过数量对比。现在人们往往说互联网上产生很多垃圾,我说这说法不可靠。为什么呢?你能提供数据支持吗?其次,我认为互联网上的垃圾有可能并没有纸上的垃圾多,因为纸上写作一千多年,现代印刷品也有几百年了,其中产生的垃圾有多少?网上写作不过十几二十年罢了,网络文学兴盛更仅十来年而已。最重要的是,纸上产生的垃圾是存在于我们这个社会中的实实在在的物质垃圾,因为你是印出来的纸质垃圾。而网上的垃圾,是在虚拟空间里面,它没有给我们带来实际的生存性污染威胁,没有垃圾回收这个环保问题,所以纸上和网上的所谓垃圾,对于人类社会的实际影响完全不同。我们不能用垃圾论来讨论网络文学,那是站不住脚的。其实对于文学质量的评价,特别是对于网络文学的评价,目前更多还只是讨论现象,难做优劣褒贬,我也并没有说纸上作品好还是网上的好,这个问题需要新的视野来观察和探讨,一下说不清楚。但有一点必须明白,互联网是对文学生产力的巨大释放,在生产力解放的意义上,互联网的进步性显然大大超过了纸媒。一个社会要进步,一个行业要进步,一个国家要进步,必须靠解放生产力来驱动,没有生产力的解放,这个社会一定会停滞。就此而言,互联网技术对于我们的文化生产,从主流面上看,它当然是起进步推动作用的。

那么,互联网新媒体文学是什么?简单释义一下,是指凭借互联网平台及其技术产品支持而形成的文学作品形态及广义的文学生态,这是我的理解。这句话的理解首先肯定是在互联网上发布的,不是在纸媒上。第二,它是跟互联网的技术及其产品有直接关系的。互联网技术很广义,但是互联网的技术产品还是有限的。比如说平板电脑、手机之类,甚至并不直接跟互联网连接,比如说kindle阅读器等,也是在这个基础上产生的。这些技术和产品支持、影响甚至决定了文学发表的形态,在纸上发表的和在互联网平台上发表的,一般就会是两样的,发表平台会决定作品的形态以及整个文学样态、生态的分布。人们在谈这个问题的时候,往往会说一句话,平台技术只是一个载体而已,它跟文学的性质、文学的好坏没有关系,文学有其特定的价值内涵和标准。我觉得这句话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违反常识的话。在互联网时代,你不发表在互联网上,你可以发表在纸媒上,这个话题还有点直接的讨论障碍,说起来有点费事。那我要说在没有互联网没有电子媒介的时候,只有纸媒的时候,试问没有了纸你的文学何以存在呢?文学同样存在,但内涵和标准一定会和纸媒文学不同。试想,回到古代回到绢帛时代去了以后,长篇小说会是何种文体呢?更简单一点,古体格律诗和新体自由诗一定存在于不同的文学经验和审美价值观范畴内。从这些基本现象上不难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媒介对文学的文体样态、一般生态,对文学的审美观、价值观,对我们的审美活动,有着支配性、决定性的作用和意义。直截了当地说,媒介媒体对于整个的文学生产机制和系统,都有决定性的意义。由此我们必须理解互联网新媒体文学的功能、影响及后果。——一定会有文学史意义上的改变。


三、转型:
新媒体的功能如何重构文学价值观

既然这样,那就来看看新媒体互联网如何重构了文学,重构了文学的价值观。有了互联网新媒体以后,它就发挥了一种在政治层面、社会层面、生活层面上改变制度、改变权利、改变观念的颠覆性作用,最弱势的个体可能成为最强势权利的抗衡者,甚至政府都有被颠覆的可能。这个我们不做详细讨论。我们讨论文学,发现作家身份地位因此改变。原来是作家协会会员成为作家的身份标记,或者,你经常在纸媒上发表作品,你也被认作是作家。现在不同了,我可以不当作家协会会员,我也可以不在纸媒上发表,但是我写的东西上网了,我的读者,我的点击率比你纸媒上的作家还要多,我名气比你还大,我的市场价格比你更是高得多。我就是网络作家,哪怕你蔑称我是网络写手。80后作家成名以后多年无缘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及各级地方作协,但是他的名气全社会都知道,谁不知道韩寒、郭敬明,而且也都知道他赚的钱更多。这类例子说明了不需要依赖传统的纸媒文学生产方式,同样能获得作家的实际身份,直言之就是作家的身份不再具有文化特权的光环。80年代的时候,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士跑到校园里去,只要跟人家说我是作家,我是诗人,就会有不少女孩子喜欢他了。这说明那个时候的社会价值观赋予作家诗人和文学一种特殊的文化资本权利。现在就会是一个笑话了吧。

作家的资格形象变了,更早变的还是作品形式和样态。纸媒作品一般可以想象,是趋向于静态、孤立、审美延时(滞后)的文本。互联网是动态、互动、即时关联的系统,同时它对于人的身体物理考验要比纸媒严格。后一句话是指身体器官包括眼睛、颈椎、躯干、坐姿等都有舒适度、耐受力的限度。这就直接影响且决定了网上文学的具体文体形态和行文格式,文学技巧也会因此改变和新创。纸媒文学趋向于静态的美学因素会在互联网作品中基本消失,后者更多注重于作品的动态表达,更多强调行文表达的简洁性、直接性,强调情节推进的速度感、动作性、变化性。传统纸媒文学中的静物、风景、心理描写等,在互联网新媒体文学中明显被边缘化了。这不仅是具体技术的变化,实质就是审美观、价值观的变化。很多传统审美观念不再普遍适用了,比如以景写情,情景交融之类。景都少有了,你还怎么以景写情,情景交融?这就要触及到文学价值观的问题了。当互联网写作导致了传统的审美手段起了变化,以至于某些审美标准被文学实际所淘汰,就说明在互联网时代我们必须有一个重新认识和确立文学的基本价值观问题了。也就是好作品或坏作品的判断,在互联网时代要有新的依据了,其实这倒是文学史的常态。犹如文言文不写了,写白话文了,关于文学的价值标准一定发生变化。作品形态的改变,最终改变的是关于文学的价值观。

传播方式的改变就更明显了,网络传播足以秒杀纸媒传统文学。不仅是传播的即时性,还有交互性的革命性更为彻底。网络的交互性意味着它瓦解了传统的作者和读者的区分概念。所有的人都可以成为作者,同时也是读者,已经没有了传统文学的作者或读者,只有受众,这是前几年就有了的概念。互联网的文学生产在理论上可以覆盖一切传播环节和过程。传统的文学传播核心概念、过程、手段等,在互联网的文学生产机制里面,必然要被改变,或者被取消。现在讨论互联网新媒体文学问题,经常需要首先对传统文学研究者进行网络技术的启蒙,否则完全没法对话。相对应的是,网络写作者或研究者则又常带着传统纸媒权利式的自信与蛮横,宣称“必有一款合适你”,以为互联网的权力和功能可以像以前纸媒独霸天下一样,这就非常不明智了。其实互联网的写作到现在为止仍然有它的明显局限性,最明显的就是它还没有脱出技术形态的幼稚和整体不确定性的产品水准阶段。现在我们不做具体讨论,我想强调的主要是,传播方式改变的也一定会是文学的固有价值观。

至于文学市场的改变现在也已经基本成型了。IP产业链已经稳定超越了纸媒生产市场,并且形成了自己的商业规则及定价权地位。网络的传播完全可以不依赖纸媒获得市场份额。只是因为纸媒市场仍然有利润存在,所以网络跟纸媒的市场在它是同时并存的。对文学来说,纸媒就是传播的传统渠道载体,而现在的文学市场是在网络虚拟空间里面构成了一个独立的商品市场。为什么现在实体店都活不下去,因为都开网店了,道理是一样的,正好映衬了文学的网络市场跟传统市场的区别。

发生变化的绝不止于此,细分的话还可以列举出更多,但我只是从文学生产机制上把主要的几个方面罗列出来。实质要说明的是文学标准、文学生产方式的系统性、整体性的改变已经发生、并正在成为一种普遍的现实。这也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挑战。这个挑战对于我们当下文学社会来说,呈现的就是一种博弈的状态。


四、博弈:
经典传统的终结与新媒体时代的文学生态

刚才我举的例子,网店、微店或实体店,现在还谁也吃不了谁。你以为网店很厉害,但是某一天晚上你突然急要一样东西时,就没有网店能救你了,只有隔壁的便利店能救你,这就是一个博弈现实。社会转型时期尤其需要超越近期功利的理性博弈眼光,需要社会的发展管理规范。虚拟空间的生活与现实社会的生活之间,最重要的区别是什么?网络生活如购物当然提供了巨大的生活便利,但同时也使得人与人的实际交往被切断了。抽象地说这就是一种矛盾甚至是困境。个人与社会、与实际的生活现实所发生的关联度和紧密度,在网络时代是一个矛盾体。网络新技术提供了越来越多的人与现实发生联系的媒介方式,每个个体之间甚至毫不相干的人,也能在网上说得热乎,一辈子不见面,这好像增加了人际关系的沟通性,技术手段使我们与现实的关系变得更紧密、更多元了。但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人与现实的沟通技术手段越多,同时意味着你与现实的隔绝屏障也越多。你必须通过越来越多的技术手段才能跟现实发生关系,人的路径依赖也会越来越强烈。从这个意义上说,媒介越多,中介越多,路径越多,人被隔绝的程度也越严重。这就是网络生活给我们当下人际社会带来的一个重大问题。你一个星期不出门,甚至一个月不出门,你可以切断和所有人的实际联系,上门来给你送外卖的快递小哥,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放下东西走人,你懒得开门,就说放门口,他跟你照面不打就走了。所以看上去你跟这个社会有着无穷无尽的交往,其实你交往的都是没有任何精神含义的功利对象,只是功能单一的技术性生存交往。这是网络时代对我们人类社会发起的日常生活面的腐蚀性挑战,我们过得很舒服,其实是温水煮青蛙,我们就在沉沦中。但我们不会因此抛弃网络,这就带来了一个理性博弈的问题了。



我刚开始分析的是网络的生态,网络文学生态,我尽量不做价值评判,有些价值评判还是注重了互联网新媒体的正面功能。但是全方位考察网络新媒体对于我们的文学生活、精神生活、日常生活的影响,也会发现网络媒体对于我们人的生活和社会关系的巨大精神伤害。此时此刻,我们面临的是复杂博弈的现实。从文学角度来说,经典传统的危机与新媒体文学的霸权,就是两者博弈现实的主要动因。文学经典主导的传统遭遇危机甚至趋于终结,基本原因可以归咎于经典文学在网络上的传播障碍,同时也阻碍了经典文学传统的再生产。悲观地说,文学经典主导的历史传统在网络时代必然会趋于衰微,这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情。经典的生命,必须要换一种融合新媒体的生存传播方式或形态,它才有可能延续。新媒体的生活已经远远压倒了传统的生活方式。我们的阅读生活方式也已经主要转到了网上;传统经典阅读已经被抛弃了,或边缘化了。就功能而言,传统阅读相对单纯,主要指向知识和精神层面;网络阅读的功能则是全方位的,不仅能满足知识和精神需求,而且还能满足日常生活需求。我们必须面对这一现实。

在文学的生产资源上,网络世界改变了基本的资源价值内涵。基于新文明、异时空想象的文学生产是近年文学中的崭新流向。比如从玄幻到刘慈欣等,这样一种异时空、新文明想象的写作,已经成为网络时代最突出的文学景观之一。再就是青年亚文化生产了。什么是主流文学?世纪之交我们看80后,你说80后是主流文学吗?显然不是。网络时代的网络文学是主流文学吗?好像也没有人说是。但是你不要搞错了,最有消费力、最有效的文学阅读人口,恰恰是青少年。如何区分主流文学和非主流文学或者说亚文化现象?以为传统纸媒文学还是主流文学的话,是否不合我们这个时代的经验常识?报纸能代表社会主流的声音?现在还有多少人在阅读报纸?文学阅读中的大量有效人口,包括粉丝现象,都是青少年文化中的人群特征。就此现象而言,青少年文化本身就构成了主流文化。所谓的青年亚文化,其实应该是社会的主流文化。所以主流、非主流或亚文化,其实只是一个相对性的概念。貌似非主流的青年亚文化,其实是在网络时代产生了主流文化的功能。

在类似的博弈关系中,新媒体时代突出了技术支持的重要性,新媒体支持了形式对于内容的决定性作用。像我刚才所举的例子,网络作品的文学形式,最终改变的是我们的文学内容和价值观。但是反过来也可以这样说,内容决定形式。为什么呢?所有作品终有一个重新经典化的过程。任何一种人文创造经过历史筛选,价值实现必是首选,形式却会固化而显保守。只不过形式决定内容还是我们当下这个时代的主要特征。犹如淘宝店充满了太多假货、劣品一样。

在某种程度上,文学写作的分流与泛化也像是文学的淘宝世界。其中最紧要的问题是文学的边界已经或正在消失。我们无法面对新的文学样态或写作样态进行有效的理论阐释。这种局面也始于90年代后期的世纪之交。比如对于跨文体作品的无法命名,对于80后的整体性失语,对于新媒体文学的无感等,最后,非虚构又是个啥?文学和写作或者说文体、文类的价值范畴,在新世纪新媒体时代是否需要进行一种传统的专业博弈?或者,如有的学者所说,新媒体的写作生产不再是一个文学问题,而主要是一个产业的业态问题。这样说也罢,但文学还要存在吗?我仍有点执迷不悟,或心有不甘。

博弈还要受制于商业文化消费的社会需求。文学生产,特别是物质商品的生产,把人的欲望开发到极致,满足到极致。连你没有想到的,他都给你生产出来。剩下的就是消费行为了。正所谓必有一款合适你。但欲壑难填,同时必有一款你没有。技术的驱动力来源于市场需求的细化和人的无穷欲望。互联网既细化了市场,拓展了商业空间,实现了利润最大化;又鼓励了欲望的膨胀无度,推动了互联网产品的野蛮生长。最终导致的必将是价值观、意识形态的一个乱局,因为技术和物质无所不致其极,最后一定会对道德构成严峻挑战和突破。不能约束技术,道德必会崩溃。所以,博弈中遭遇的困局又将如何解困?新媒体技术的乐观,在我看来可能会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结语:不确定的现实与不可预测的未来

现在怎么办?未来怎么办?不知道怎么办。

根本的问题是,生物基因和医学技术、人工智能等科技已经预示了再造人类的可能性。前者是用技术手段直接针对人的肉体,后者则是用技术手段针对人的智力。两者合力成为再造人类的技术手段。最近发布的基因编辑生产出的两个婴儿就是再造人类的现实。但它产生的伦理后果却是人类不可预知和把控的。留下的两个难题都没法有效解决,一个是技术性的,另一个是伦理性的。这样一种生物医学技术将把人类带往何处,无法预测。

就在人本身遭遇威胁的同时,另一方面又是“人的文学困境”。我们很快就将面临文学创造的物化局面。文学平台将由互联网变成为物联网的支持。以前我们说从纸媒到互联网,但是到互联网以后,物联网随之出现。物联网是借助于互联网的技术,把整个现实世界多层次全方位、甚至是多维度地连接在一起。人工智能化的物联网将使文学生产的主体发生变化——不再完全需要人了。最早的机器人AlphaGo打败了最高水平的围棋高手,同样,一个人工智能的机器人,可以写出专业文学批评家、诗评家不能分辨真伪的诗歌。理论家说我们要讨论的不是AlphaGo写的诗,是活生生的人、诗人写的诗。我想问的是,当面对的诗歌不告诉你是AlphaGo写的还是人的创作,你能分辨诗的作者(人机)身份吗?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何在?就是“人的文学”的困境。当人工智能、物联网能够通过自身系统生产出精神产品的时候,文学跟我们的人类生活就不是单一的生产与被生产的关系了。在人类社会之外,还有别一种文学的存在,我们又将如何理解人与文学的关系呢?仅仅从个体来说,AlphaGo已经告诉你,人工智能优于任何一个单个人的个体,比你聪明而强大。如果它还能生产出精神产品,人的智力和精神优越性就将荡然无存,这就是人的文学的精神性困境。



显然,技术对人的最根本挑战已经出现。而“人的文学”的困境更是我们文学专业将要遭遇到的极端挑战。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理论研究着眼的是未来的趋势和可能性。如果全是实际的考虑,那你就是个淘宝店店主;人文研究须有超越性的想象力,要有无用之用的想象,这两个问题同样也是我们文学的根本性问题。现在的技术水平已经能够让你想象出未来的一种挑战性的状况。

现实一点说,只要互联网新媒体的技术还没有到饱和的状态,现状就仍不确定。人工智能的现状不了了之,看得懂的是一两年苹果华为就会出新款,说明技术进步隔三差五都有变化。在这样一种媒体技术基础上的文学平台,就将一直支持着文学新形态出现的可能性。从容讨论互联网文学之时,应该是在它的技术达到饱和状态的时候吧。这个时间还没有到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能再用传统的眼光来看互联网技术的未来。世纪之交的马云还在杭州做英语老师。他用了多少年成为中国首富,亚洲首富?用了多少年做成了世界电商的老大?差不多也就是10年。也就是说,用传统行业来衡量的话,你不可能理解马云的崛起。这就是网络新媒体的时代奇迹。好像是时间被改变了。时间就是生命。这个结果是好是坏,不做判断,但你如果无视的话,你就一定会与我们这个时代格格不入。新媒体文学妄自尊大,可能导致毁灭;纸媒文学固步自封,留下的则会是笑柄。

总结起来说,90年代开始改变的是中国的传统社会型态,包括传统意识形态和它的社会基础。商品-经济社会终于在中国历史上首次建立。这是一种千年传统之变。文学生产也随之有了市场化的生产机制,典型代表就是80后现象。史无前例的只有80后。由此才能理解80后在中国文学史上的意义。有了全民共享的互联网以后,这个作家代际诞生现象也就不能存在或复制了。至于互联网新媒体文学,则是现在和未来的挑战。完全不确定,我没有答案。

本文首刊于《小说评论》2019年第1期“吴俊专栏·话说新世纪文学”


本文转载自《文艺争鸣》官方微信,2019年2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