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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界太极专辑 | 刘俊:安静的陶然

发表时间:2019-3-29阅读次数:79

认识陶然很多年了,应该是在他接手《香港文学》总编辑之前就认识的。“千禧年”来临,他成为“陶总”,但是见到我们,他还是老样子,很随和。

陶然出生于1943年,比我大了二十多岁,可是他长相年轻,加以一头天然的乌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和我们这些“青年朋友”在一起,并不显“老”。

我们,赵稀方、袁勇麟、我,都把他当大哥的,可是看他那么年轻的样子,有时不免会和他开开玩笑,而他也不生气,总是“嘿嘿”地笑。有时我和他玩笑开得嗨了,他还会慢条斯理笑嘻嘻地说“呃——这个家伙!”

陶然的个性是安静的,有时候看上去甚至有点忧郁,但他和我们在一起时总是开心的,当然他开心的时候,必定是和他最好的朋友大学同窗曹惠民教授在一起。曹老师是个非常随和、开朗且十分幽默的长者,有曹老师在,笑声就会如同海浪,一波一波地向四处荡漾,把围绕在他和陶然身边的人淹没,这种时候气氛一定是暖洋洋的,喜滋滋的,而在这个温暖而又喜气四溢的海洋里,陶然仍然是安静的,就那么安静地带着他那略显羞涩的微笑,置身于欢乐的海洋里。

这种带有忧郁气质的安静是陶然独有的,其源头不知是不是来自他少年时代的印尼岁月——那使他过早地体会到身为华人的不易;也不知是不是来自他青年时代的文革岁月——那使他强烈地感受到有“海外关系”的尴尬;至于赴港后求生的艰辛,或许也是形成他安静的原因之一。在陶然安静的面容和姿态背后,我总是能感受到一种无言的沉重。



应该是在文学中,陶然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处所,文学也使陶然获得了摆放(忧郁的)安静的平台。他就那么娓娓道来地开始了他的写作——这种不疾不徐地娓娓道来式诉说,使得陶然的文学风格也是安静的了。他以安静之姿诉说着他的青春故事,也以安静的语态描述了他的香港经历。对于人生的坎坷磨难,对于人间的不公不平,陶然也会有他的怨愤和人道主义情怀吧?可是当他把这一切形诸笔端的时候,他的怨愤和人道主义,就成了哀而不伤,就化为了一种安静的叙事。

这种安静的叙述语态/语调,其实更适合写散文。我有一次半开玩笑地跟陶然说:“你的散文比你的小说好”,话说得很直率,他倒也不见怪,只是一如既往安静地略带腼腆地笑笑——我想在他内心,可能并不以我的这个判断为然。不过那一次,我从他安静的微笑中,感到了一种沉着从容的力量。


陶然和刘俊在杭州


是的,安静背后有故事,安静背后有沉着,安静背后有风格,安静背后也有力量,这就是陶然,这就是陶然的安静。

安静的陶然就那么静静地写出了四十多本小说、散文、小小说、散文诗;安静的陶然就那么静静地做了十八年的《香港文学》总编辑——在润物细无声中团结了那么多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华文作家,组织了那么多有关香港文学、世界华文文学的“专辑”、“特辑”、“小辑”、“专号”,编辑出版了“香港文学选集”多种,真正实现了《香港文学》“立足本土,兼顾海内外;不问流派,但求作品素质”的目标;安静的陶然还长期担任香港作家联会和世界华文文学联会的领导工作,为推动香港文学繁荣和活跃世界华文文学,贡献了他恒久的心力。

作为陶然的朋友,从事的又是台港暨海外华文文学研究,陶然时不时也会向我约稿。每次约稿,他总是客气地用商量的口吻说:“要搞个专辑,你怎么样?来一篇吧?”有的人做了“总”,手上有个刊物“资源”,感觉自己“阔”了,对朋友脸也就变了,陶然却不是这样,他还是那么低调随和,重情重义。我生性懒散,写东西又慢,常常拖到过了讲定的交稿期限,还没完稿,这时陶然就会来电话催促,我当然会有各种理由解释,讲到最后,陶然会说“礼拜三就要发排了,可以等你到礼拜一,总可以了吧?”。在这样对你充分信任无限包容的编辑面前,再懒散再患有拖延症,也不好意思“拖”了罢。我的许多文章,就是这样被陶然“约”出来甚至是“逼”出来的,如果他不约稿,如果他不以真诚和信任相“逼”,我可能就不会有这些文章。陶然编刊物的这种行事风格,常常令我想起民国时期的一位名编辑——以信任作者、尊重作者、令作者觉得温暖、对作者充分信赖而著称的赵家璧。

安静的陶然效率奇高。《香港文学》是月刊,光是保证刊物每月按时出刊就不容易,何况还要编得有特色能出彩——如何编排、约稿、设计主题、安排专辑,是很需要花心思下功夫的,可是《香港文学》在陶然的手上就这样一期一期地如约而至,而且几乎每一期都能发现陶然的精巧用心,从内容到形式。每次接到新出刊的《香港文学》,我都会放下手头其他的事情或正在阅读的书籍,先睹为快!

承担着如此繁重的编辑工作,陶然的创作却似乎从未受影响。陶然创作的高产令我常常感到困惑:是怎样的一种高效,才会使陶然创作、编辑两不误。陶然给我的感觉好像他每天都在写作。我的邮箱(后来是微信)总是高频率地接受到他新写或新发表的作品,早期曾有过小说,后来更多的是散文。正是从他不断发来的散文中,我的感觉得到了证实:陶然无论是出差,还是居家;无论是出国,还是在港,家乡的记忆,每天的日常,周围的环境,接触的人物,所见所闻,所思所感,都会成为他写作的题材,都会在他笔下成为温情而又时带忧郁的文字。我们曾经一起参加过国际会议,那些欢聚美好的时光,我留在了心底,凝固成记忆,他却用笔墨栽种出文学之花——陶然的高效率,原来是他用心和勤奋的结果!



陶然和刘俊在上海


2月15日,星期五,早上我在办公室接到陶然的微信语音,约我晚上小聚。因为我一周前已经接受了另外几个朋友这天晚上的邀约,所以告诉陶然很抱歉晚上无法参加,陶然说“没关系没关系,那下次再约”。那时怎么会想到,这竟是他和我的最后一次通话!

2月17日,我微信陶然:“陶大哥好!周五晚因有朋友很早邀约所以没能应约相聚,很感抱歉!铭感在心!今天刚刚接到作联信函,邀请参加3月23日作联的春节联欢,想必是大哥提议,特此致谢!并期待届时欢聚!”陶然回以:“没关系,也无要事,聊天而已,得闲再聚。作联春茗再作道理。”我回以:“谢谢大哥!春茗时见”及“OK”、“谢谢”图标。

2月18日,陶然微信传来他在香港《文汇报》专栏“昨日纪”的散文《刘再复教授》。

2月19日,陶然和我互发微信祝“元宵节快乐”。

2月21日,陶然微信发来他在香港《大公报》发表的散文《当年年纪小》,我点赞。

2月25日,陶然微信发来他在香港《文汇报》专栏“昨日纪”的散文《散文家素素》,我点赞。

2月28日,我微信给陶然“白先勇教授赴香港大学演讲”的海报,陶然点赞。

2月28日,陶然微信发来他在香港《大公报》发表的散文《独门独院的家居》,我回以“好文章”并点赞。

3月4日,陶然微信发来他在香港《文汇报》专栏“昨日纪”的散文《小说家白先勇教授》,我将文章转发“华文文学与中华文化”微信群。陶然也在群中,想必也看到了。

3月7日,陶然微信传来他在香港《大公报》发表的散文《往事如烟如雾如梦》,我点赞。

这样的微信互动,怎么会想到,3月9日,他就猝然离去了呢?



得知陶然逝世的消息,我深感人生无常,生命脆弱!两天前陶然传给我的散文名为《往事如烟如雾如梦》,“如烟如雾如梦”的岂止是往事?人生和生命又何尝不是?想起陶然那安静的面容和身姿,想起凝聚在陶然安静背后的沉重、从容和力量,我想,或许正是从容和力量,使陶然在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能以安静之姿悄然远行!只是,只是,你如此安静地悄然离去,却将沉重留给了我们!

安静的陶然大哥,你的安静已凝固成永恒——安息!

愿你在另一个世界,不再忧郁!唯有安宁!陶陶然然!伴以欢笑!


转载自《跨界太极》官方微信,2019年3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