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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帆 | 君子豹变 哲思为上

发表时间:2019-4-28阅读次数:70

去年看到群里发来一篇国宾的文言散文,让我大吃一惊,虽然我一直都知道他的笔法十分老辣,但还是被其遣词造句的深刻精辟,其知识结构的博大广袤,其哲学思想的精深通达所震撼了。以至于对自己的随笔写作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散文写作者如果没有足够的文史哲的学养储备,岂不就是一个跛足的行者?


近现代散文一直遵循“形散神不散”的通例,殊不知,散文的高下也是分三六九等的,窃以为,可分画皮、画肉、画皮及肉三种,后者为上品,而能够超越这三种境界者,那一定是有魂灵的“由肉及骨”之极品,而这绝不是那个形之上的“神”所能概括的,这个“魂灵”就是我们几十年来散文创作最缺少的“哲思”元素,一个散文高手总是把他形而上的哲学思考隐藏在形而下的文学描写之中,遁于无形的字里行间之中,幻影之下,感人肺腑,夺人魂魄,这也许就是散文“活魂灵”的诗学罢。而国宾的散文就是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前行的。


想当年,国宾来考博时,我一眼看中的就是他老到的文字,也许是他做编辑的缘故罢,总觉得他的阅读量是常人所不能企及的长处。而在读博期间,他们两届的“四个和尚”却偏离专业,沉迷于哲学,整天在宿舍里争论许多现代和后现代的哲学命题,我一直笃信文史哲不分家对一个学者的学养和开阔视野的养成是有极大益处的,所以从不干涉他们“不务正业”的行径。但我则不知道国宾对历史专业也有着极大的兴趣,其高考时的历史和地理成绩很高,难怪其行文之中历史掌故的运用信手拈来,使我立马想到的是“补白大王郑逸梅”,与掉书袋的郑逸梅不同的是,国宾对历史典故的运用不是一文一事的补阙,而是“天女散花”式的集束阐发,且一定皆是辐射至哲思层面的表达,其格调立判高下。


“君子豹变”是国宾的微名,用作这本书之名,其义亦深,君子豹变语出《易经》,但用国宾的阐释来说则更有意思:“豹变,意谓着一场从‘自在自我’向‘自为自我’‘本然之我’向‘应然之我’发起反拨的伟大战役。豹变,是因为日常生活和大江大河之间,总存在着某种古老的敌意。”所以“我们必须在重塑法则和欲望的关系中重塑激进的审美传统,在如豹之变的进化争夺中把自己颠倒了的镜像再颠倒回来,恢复身上被生活世界掠夺走了的力量。”这种理想主义的呐喊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所稀缺的精神。


作为一种“私人阅读笔记”,它记载的是樊国宾这三年来在读书、编辑和写作过程中的思考,从2016的“泥地里的蝴蝶”到2017的“拒绝内心溺亡”,再到2018的“君子豹变”,我们在这种几乎是“语录体”的文字的缝隙里看到的作者思想的嬗变过程:在思想火花迸发出的碎片中,在一鳞半爪的历史钩沉中,在极简的人物速写中,我们寻觅到的是一条从潺潺流水的小溪汇入奔腾咆哮大江大海的思想河流。它不是‘一句顶一万句’口号,却是可以启迪人生思考的箴言。徜徉在这条思想的河流之中,我们虽然不能抵达理想的彼岸,却也能够从中得到某种人生的启迪和价值的暗示。


收在这本集子里的文字,最长的只有一篇,也不过两千字;绝大多数都是在五百至一千字之间;而最短的《〈庄子〉三句》《〈列子〉三句》《〈孙子兵法〉三句》《〈世说新语〉三句》竟然只有百余字。都是它们高度凝练,且简洁明快地解释清楚了其思想精髓,但绝非一般释文所能及也,因为它代入了作者对当下生活的人生思考。


读国宾的笔记体散文,虽然笔墨极简,却是气象万千,在短促的行文之中,你却能够感受到作者在古今中外、天南海北、海阔天空的叙述中纵横捭阖的扑面气势滚滚而来,时间、空间在这里既是流动的,同时也是凝固的,所谓流动是文字的跳跃性极大,带来的知识信息量也就十分繁杂广博,没有深厚的传统与现代的知识储备者,就很难进入强大的语境叙述的背景之中,也就不能完全读懂其中之深味。所谓时空的凝固,就是把所有的描写都聚焦在“魂灵”的阐释中。


读书能够读出书籍以外的许多东西,那才是读书的上品,一篇读戈斯登《走出黑暗——人类史前史探秘》竟读出的是《北大西门保安爱问的三个问题》,而最终回答的却是三人墓葬中的一个虚构小说素材的“哥德巴赫猜想”。像这种题目与与内容极不搭调的篇什甚多,只有最后悟出了文章的“魂灵”所在,你才能会心一笑。仔细回味,许多历史掌故和人物勾画深意盎然,其中可以寻觅到对当下社会与人生的满意答案,这就是2016年读书困惑中的执着追求:“即便被踩在泥泞的地上,也要做一只蝴蝶”的读书志向。这也是他在《青年的草履虫化》中的表白:“可这个美好时代里青年的集体犬儒化与草履虫化,细想起来,比韦君宜的悔痛,还要惨烈。”所有这些,聚焦在人性的聚光灯下,便让这些文字鲜活起来了:“在辽阔的自由里,与生命握手言和;在辽阔的自由里,以生命的光辉沐浴他人。”其全书的要义便凸显出来了。


卒章显志的手法也许是过于老套的散文笔法,但是用于解码这种用典较多的文字而言,却是大有益处的。看上去是很平实活泼的篇名,却是藏着那么多的典故,一般的读者只能从最后的释语中领悟到文章的妙处了。《当年打开北大考卷》《老实巴交,只会举旗子吹哨子》……这些文字背后的东西才是我们需要得到的答案:在弄权者、生意人、虚荣者、僵尸学者和工蚁这五类蠢货之中,我们与作者一起反思自己能否是一个“例外”呢?!同样是写钱谦益与柳如是在水边的那个故事,樊国宾用极简的画面与对话留下的是一个小说结构的巨大空间,飞白处留下的不仅是人性的思考,更是一个知识分子人格操守的评判。


转载自《中华读书报》,2019年4月24日